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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银帝国》:晚明白银流入中国,成就了「西门庆们」的生活


2020-06-10


白银的使用,不仅是海外贸易繁茂的结果,也是从实物经济转向货币经济的需要,源自明代社会经济发展成熟。这也使得明代经济呈现与以往不同的形貌。

白银不仅刺激了中国经济,还催生了诸多的社会变革。白银流入对于晚明意义重大,正是在那时形成了一个因商业而快速世俗化的新世界,「通过推进货币增长,提高商品交换效率,以及促使中国官员实行延误已久的赋税改革等方式,日本和墨西哥银元在成就中国晚明声望的充满活力的经济膨胀之中,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。这一经济膨胀的影响施及明朝各个地区,但对南方和东南地区的影响则尤为明显,在此,城市人口激增,农业也更加商品化,工商业则一片繁荣。」

《金瓶梅》成书期间,刚好对应晚明经济白银化的历程,在某种意义上,正是白银成全了西门庆们。

仔细阅读对比,就可以注意到这是与以往古典小说截然不同的经济世界。正如有研究者所言,全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三百余人,几乎达到全民皆商的地步,即使不从事商业,也呈现商业气质。「除了妓女和西门庆的家族成员之外,作品的主要人物大致可分为两类,一类是商人,一类是官员。有些官员直接或间接地从事商业活动——如周守备就出资在临清经营了『谢家酒楼』;有些人虽不从商,但也将官场视为赚钱牟利之具。可以说,《金瓶梅》中几乎所有的官员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商业气息。」

商而优则仕,西门庆无疑是一个主要角色,是晚明社会的绝佳隐喻。抛开道德判断,这个人从破落户出身奋斗到权倾一方,从生药舖起家到家产万贯,算得上具备企业家精神。他也是一个典型的经济人,其家庭生活与权力网路都是围绕着白银而展开。

在白银浸淫之下,清河县西门一家的生活是怎样的呢?除了人们津津乐道的「色」,在「食」上也让人记忆深刻,有人统计《金瓶梅》所提到的食品达两百多种,酒24种,茶19种,大小饮食场面247起,而书中露骨的性描写仅105处。且看应伯爵上门时候的招待,「先放了四碟菜果,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鲜:红邓邓的泰州鸭蛋,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,香喷喷油炸的烧骨,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。第二道,又是四碗嗄饭(即佐餐菜肴):一瓯儿滤蒸的烧鸭,一瓯儿水晶膀蹄,一瓯儿白炸猪肉,一瓯儿炮炒的腰子。落后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盘,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,馨香美味,入口而化,骨刺皆香。」

对一个帮闲的日常招待,也写得活色生香。一个县城暴发户的奢侈在书中比比皆是,京城朝廷的风气则可想而知。由此可见,白银流入带来的货币化引发生活品质的变化,炫耀性消费增加,在这点上明朝、晚清和18世纪的欧洲很接近,只不过它还在欧洲带来了社会的重大变革,正如休谟所言,金银流入造就了欧洲各国生产兴趣的高涨以及勤勉心,「自从美洲发现了金银矿,不光矿主,连欧洲各国的生产情绪都普遍高涨;这种劲头的形成,除了别的原因,把它归之于金银的增加,是不过分的」,「追溯货币在全体国民中流通的过程是很容易的,我们将看到:货币在提高劳动价格之前,必然首先刺激每个人的勤勉心。」

和大卫・休谟、马克斯・韦伯等人对于资本主义兴起的解释有所不同,同时期的社会学大师维尔纳・桑巴特对于18世纪欧洲资本主义兴起的解释更加活色生香,「奢侈,它本身是非法爱情的一个嫡出的孩子,是它生出了资本主义。」一切流行总是自上而下,奢侈与资本主义的流行也是如此,从宫廷尤其是法国宫廷开始流向不同阶级,节日欢庆以及化装游行频率都加大,「一切与时尚、奢侈、华丽、挥霍相关的怪念头首先都是由情妇们在实践中尝试,使其在某些方面变得平和之后,它们才最终为受尊重的妇女接受。」

事实上,炫耀性消费有益于经济的观念在今天也能得到验证,而美国经济学家范伯伦(Thorstein Veblen)所着的《有闲阶级论》(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)很早就提出类似观点。不过像桑巴特这样将骄奢淫逸之风界定为时代潮流甚至前进动力,并将其放在类似「第一推动力」的位置上似乎还是少见。他认为正是这类超出必要的消费促使资本主义萌生,而资本主义早期的大城市基本上都是消费型城市,「富人们很快就对新的快乐感到麻木。他们房中的陈设像舞台设备一样可以随意改变;穿着成了真正的任务;吃饭则是为了炫耀。在我看来,奢侈对于他们就如同贫穷对于穷人一样,是一种苦恼。啊!为奢侈而牺牲任何事物,这太值了!巴黎那些富人的巨大灾难就是疯狂的消费,他们总是花得比预计的要多。奢侈以如此可怕的消费形式出现,以致没有哪份财产不被其逐渐消耗掉。从没有一个时代像我们现在这样恣意挥霍!人们浪费自己的收入,挥霍尽财产;每个人都追求让人吃惊的铺张排场,试图在邻居中出人头地。」

桑巴特的理论世界中,肉体与情爱的解放正是奢侈消费的动力之一,如「在合法配偶之外养一个文雅的情妇,或用情妇取代合法配偶已成一种时尚」、「勾引妇女对年轻男子来说成了一种勇敢行为,他必须这幺干,不然就会被同伴讥笑」等描述见诸其书,他最终断言,「没有一件事情比从中世纪到18世纪两性关係的改变那样,对中古和近代社会的形成具有更重要的意义。」

回头来看,这和《金瓶梅》中的世界何等平行,二者似乎是在同一个起点之上,而《金瓶梅》比起桑巴特的记载早了100至200年。明朝晚期确实是一个注重享乐与商业的时代,看似相同的奢侈,为何没能演变出现代银行制度以及更多金融创新,进而诞生资本主义呢?

相关书摘 ▶《白银帝国》:大清帝国闹银荒,真是因「鸦片」而起?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白银帝国:从唐帝国到明清盛世,货币如何影响中国的兴衰》,时报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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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徐瑾

纸钞为何自宋朝始用后,总是悲剧性收场?不产银的中国,为何被迫成为银本位国家?甲午战争、中日抗战的引线,白银也是其中关键?鸦片战争的背后,其实是全球经济之战?1930年的大萧条时代,何以是民初经济的黄金十年?

中国是最早展开纸钞试验的国家,在货币史上常与钱币、白银三者并用。钱币通常由铜、铁、钢等廉价金属铸成,不利远行携带,进而发展出便于汇兑、携带的钞票;但为何最便利的钞票,却难以通行于民间,反之是白银成为朝廷屡屡禁不得的货币?甚至最终给予合法地位,使白银流通天下?

明朝以后丝绸、茶叶、瓷器流通至全球贸易,使白银大量流入,至此中国成为银本位国家,缔造繁荣盛世。然而「白银帝国」之路,是光环,也是诅咒。当18、19世纪全球从金银複本位转向金本位,而后过渡到现代金融法定货币系统时,中国未跟随世界潮流,导致对外战争如鸦片战争、甲午战争的失败。一国财经政策,足以左右国运,日本藉经济改革一跃成为亚洲强国;中国则因币制的混乱、纸钞的信用破产,让列强有机可乘,千年根基于百年内倾圮。

自宋元以降到近代,白银的使用与演变,从内需至接轨国际,一部中国千年货币史悄然成形。然而做为经济学者,徐瑾的书写野心不仅止于此,透过爬梳历史变易,她发现王朝的倾灭都与疲弱的币制有关;而中西金融史的比较,更显现了中西大分流和中国银本位对后世带来的影响。因此,此书不仅是中国货币史,也是一部经济如何影响国家命运的政治史,从历史的迴音中,为现世敲响警钟。

《白银帝国》:晚明白银流入中国,成就了「西门庆们」的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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